天还未亮,靛蓝色的天幕被廊下羸弱的灯火照出浅浅的黄晕,风吹动门帘,屋内的纸灯发出微弱的跳动。
我只是独自坐在内院的回廊下,看着来来往往摆放贺礼、布置场景的下人。这些小事原也不需要我做,或者说她如今根本没把我当做曾经的仆卫。我睡不着,自然醒得早。
今日是她的生日。我不想刻意提起,当然也并未奉上礼物。但这座宅邸比平时更紧张了一些。仆人们谨慎地走动,贺礼被有序地码在堂前,花厅也命人装饰过,她还没起身,大概在洗漱上妆。
借着生日的名头,她今日是一定要举行家宴的。她从不喜这些,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。在结婚之后,我也更加厌恶这个日子。我放下了手中的清酒,仔细收好。周围有仆从匆匆路过我低下头,还能看见贺礼下叠着一张生辰贺单。字迹规整,没有署名,像是早年某位家族里客人留下的底稿,只被从箱底翻出来草草用上。
上面写着:
「贺·某月某日生,祝身安心泰,继业昌盛。」
我站在那张纸前停了几息,然后缓缓离开。把手边剩下的事务处理完毕,我顺理成章地来到她房外。抬手叩门她也是不会应的,我只是照常敲了敲,便大胆地推门进入。屋内给她梳妆的侍女已经被她屏退,空气里泛看似有似无的味道。不是熏香,不是酒味,是一种压抑太久、才悄然逸散的气味。像灼烧过后的熏烟,又像血与檀香混在一起的旧气。
她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捏着茶盏,低头望着地面,自顾自地发呆。雪色的发丝倾泻在身后,绕出一片卷曲发梢。肩上黑色单衣没系好,袖口松松垮垮的。她赤脚踩在榻榻米上,细小的脚趾微微蜷曲,听到我进来的声音,也只是背对着我,呷了一口茶
她的眼睛没有焦距,盯着茶杯里浮起的泡沫。
“关门。”
我照做,悄无声息地阖上门扉。榻榻米下的木地发出一点声响,但她仍没有动,只是回头冰冷地扫过我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她笑了一下,很轻,像嗤笑,又像自嘲。
眼神确实空着的,脸上没有愤怒,却也没有任何柔和,只剩下克制的、透明的恼怒与空洞。我动了动嘴唇,依旧没出声,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后。
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?”呼吸微微一滞,想掩饰什么似的,我静静地偏开视线。她的语气没有起伏,但指尖却在茶盖边缘一圈一圈地摩挲。她没阻拦我靠近她,淡淡地笑了笑。
“你是不是也在想,今天这种日子…最适合做点什么?”
我眉心微动,深吸一口气。“我没有–”
只是话还没说完,她便一把将手里的茶盖摔了出去,玻璃砸在远处的窗台,碎片四溅,地面也全是茶叶的屑渣。我刚想去捡那些瓷片,却被她狠狠揪住了衣襟,把我拉近她的脸。她依旧很漂亮。即使没有精致浓艳的装扮,却很漂亮。
甚至比之前更漂亮,熬过了那形容枯稿的几年之后,便苦尽甘来了。
苦尽甘来了吗?我茫然地问自己。她的眼神终于带了些情绪,是愤怒。对我深沉又刻骨的愤怒,不讲道理的,当然她也没有打算讲。
“那老东西也是这么想的。他说,这是我的生日,是上天’赠予我人生’的日子。”她顿了一下,忽然笑了出来,笑得凄厉又可怖,像餐刀刮过瓷器似的刺耳。“他还说,这样特殊的日子’要用点仪式感纪念’,然后就…在这天上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还在颤抖。我不愿听到这些,只觉得脑内纷乱的思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,随即是深深的无力感。我任由她扯住我的衣领,摆出一副任君处置的姿势。
“你也是男人。”她说,“你不也想吗?”
我一怔,还来不及回答。她拽住我的领口往地上一摔,将我按了下去。后背与地板背部传来猛烈的刺痛感,我顾不上吸气她已经跨坐在我身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我,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。不仅是赤红的眼瞳,她的眼尾都有些泛红,打量着我震惊的神色。
“怎么了?这种表情?你是不是也想趁这个时候上我?嗯?“她贴得很近,呼吸都有些乱,“现在不用忍耐了,来做啊。留下生日的什么狗屁’纪念……
“唔!”她一口咬上了我的肩膀,毫不留情。牙齿透过布料,陷进肉里。痛意贯彻天灵,我却觉得愉悦。痛感的存在就是她鲜活的存在,起码她还愿意朝我发泄。腰间的束带被她一把扯了下去,我没有躲,也没有阻止。她的手指在颤,但动作却极快,像是迫不及待地想撕毁点什么。身上的衣服被她一件一件地撕扯殆尽,甚至掀翻了一旁的食盒与茶具。房间里一片狼藉,我被她咬住锁骨,长而尖的指甲在赤裸的胸前留下红痕,脸颊都被抓了一道。我任她动作,直到她伸手掐住身下的某个部位,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看啊。”她笑,“你也是这样。”
呼吸声变得粘滞又缠绵。不知是谁先咬上了对方的嘴唇,舌头接触的瞬间她几乎要秽出来。我知道她不是因为我,但这种下意识的痛楚之后的应激还是刺痛了我。比起我这种武士,才短短几年的功夫,她皮肤上青紫的、挥之不去的伤痕比我还要多。我不忍看见这些,却也总是无能为力,只能虔诚地吻上她胸口的疤痕,用舌头打着转舔舐。
很痛吧。
对不起,对不起。
我想让她感受到愉悦。但似乎总是做不到。和她的欢爱像两只疯狂的困兽躲在一隅互相撕咬着争斗。她无数次想杀掉我,一边掐住我的脖颈,一边尖叫地哭出来。冲刺时双方都习惯扣紧对方的手,死死地住指节,耗尽了所有怒意与屈辱,闷哼、交缠、倾泻。直到她摊倒在我的胸口,额头顶着我的喉咙,一动不动,
我也大口大口地喘气,指尖抚着她的背,像是在安抚一只将死的虎。
“…够了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“屏风后面有药箱。
我缓了缓,才直起身去找东西,放在她面前。我刚打算拿起药棉,就被她一把抢过,贴在肩膀那处满是淤血破皮的牙印上。我嘶了一声,僵硬地弯下腰,让她的手更方便抬上来。
“之前有一次,也这样给你上药过。”她忽然道。
我不知作何回答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你受罚那次,我给你上药…”
是我第一次觉得,生日也可以有点别的。稍微有点期待。
我看着她。她依旧低着头,捧着药棉,专心地用药棉一点点擦净伤口,连指节都握得极轻。她手指变冷了,与刚才缠绵时的火热截然不同。那种柔和又担忧的神情,像我们都还在十年前那间柴房里。只是空气里还多了不合时宜的,淡淡的腥味。
我想她是讨厌这个味道的。
“我是不是从来就不该出生?”她轻声问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,放在嘴边
“不是的。”
“骗子。我讨厌骗子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你是这个世界唯一值得存在的人。”
“为了你这句话,我会自杀的。”她笑了,把剩下的药膏涂在我的胸口。
“选个生日怎么样?我的?你的?”
“你也讨厌了吧?生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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