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】
小时候的春日总有数不清的宴席。
但这种宴席又是最折磨人的,作为女眷也可能一天都吃不上饭,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们忙得团团转。府里的厨房一刻不停的蒸腾着热气,糯米与红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。门口堆着一摞摞的蒸笼,里面摆满了各色糕点,等着被端上宴席。
肚子咕咕叫了两声,就算被佐久早圣臣听见也完全顾不得了。闻到香味的瞬间大脑就已经叫嚣着进食,我硬生生的把他也拽进来,鬼鬼祟祟地躲在厨房一角,兴奋地盯着那一盘刚刚出炉的牡丹饼。
“小姐,不能在这里……!”
佐久早皱着眉,声音压得极低。他跟上我后面把腰全部弯下来,还要警惕地扫视着厨房里来来往往的仆人,生怕我“提前享用”的计划被发现。
“嘘!佐久早,不许这么扫兴!”我回头装作恶狠狠瞪了他一眼,一手捏紧他的袖子,一手掀开了蒸笼上的布巾,露出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牡丹饼。
——雪白的糯米团,包裹着细腻的红豆馅,上面还点缀着粉嫩的樱花瓣。
漂亮得让人忍不住想一口咬下去。
“果然,还是新做出来的最香。”我兴奋地小声嘀咕着,“要是等到宴席才能吃,早凉透了。”我干脆直接伸手捏起一块,刚要往嘴里送,又顿了一下,狡黠地转头看向佐久早。
“喂,你要吃吗?”我绽出一抹笑,“今天我一直拉着你玩,你也饿了吧?”
佐久早的身体微微发僵,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盘中的点心,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没人能拒绝如此香气扑鼻的牡丹饼,除了佐久早圣臣。他很快又收回目光,朝我低头:“小姐的点心,我不可以随意碰触。”
“哎呀,什么啊。这点心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。”我撇了撇嘴,叹息一声。手指把牡丹饼拿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,又咬了一口。柔软的糯米皮在舌尖化开,红豆馅甜得恰到好处,带着一点点刚蒸好的温热感,配上饥肠辘辘的胃袋,此刻就是令人最陶醉的享受。
“佐久早,超——好吃的,真的。”我鼓着嘴咽下去,晃了晃手里的点心,“你确定不吃?”
他垂着眼沉默了一瞬,还是摇摇头。
这家伙。我啧了一声,那股子叛逆的劲头上来,我就偏偏要他吃一口。指尖趁机掰下一小块,直接伸手举到他的嘴边:“快点,吃!”
佐久早本是和我蹲在原地,眼神瞬间慌乱起来,像是被牡丹饼馅儿烫到了一样。他盯着那小小的一团糯米点心,嘴唇抿起,僵硬地站在那里,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。
我见状,不禁偷笑,又故意催促他。
“佐久早,要是等会儿被发现了,我就杀掉你…不对,我就跟父亲说,是你带我来偷的,赶紧。”
“……小姐。”他低声道,像是要拒绝,可我已经不耐烦地往前凑了一点。
“你要是不吃,我就去喂狗。”我作势要把那块点心收回去,眼角却偷偷瞄着他的表情。
果然,佐久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睫。他认命般地低下头,乖乖启齿,轻轻咬了一口。
我满意地扬起嘴角,看着他低头咀嚼的模样,自己咬下一块儿,慢慢地陪着他咀嚼。
“如何?”咽下去一块牡丹饼,才觉得小腹总算没那么看空虚了。
他默了默,像是在认真感受味道。过了一会儿,喉咙传来一阵轻响,他才轻声道。
“……很好吃。”
“当然,肯定是偷的最好吃咯。”我满不在乎的又咬下一个,伸出食指朝他晃了晃,“你去找个食盒…我们带回去吃。今天宴席,母亲肯定不让我吃太多,你提前打包回去给我做夜宵知道吗?……唔!”
“佐久早……唔!太黏了……噎住了……咳咳……”
佐久早被我痛苦的神色吓了一跳,他刚顺着我的话眼疾手快的取下来一个食盒,就手忙脚乱的赶紧放下来手忙脚乱的给我拍背。我也不敢出声,憋的脸都红了一片。他耐心的给我顺气,好不容易才拯救从牡丹饼下活下来的我。我们对视一眼,都不约而同的捂住嘴唇,无声的笑。
印象中,佐久早是极少露出这种笑容的。我和他都笑得东倒西歪,刚想再说什么,忽然听见厨房外传来脚步声,还有管家严厉的声音。
“点心准备好了吗?快拿去主厅!”
……糟了。
“快躲起来!”我压低声音,一把拽着佐久早,慌忙钻进了灶台旁的布帘后,死死贴着墙壁。他猝不及防地被我拉过去,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顺从地隐匿在我身后,手无意识地扶住我的手腕,防止我跌倒。
帘外仆人们忙碌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快点快点,宴席快开始了!”
“别碰坏了牡丹饼!”
我屏住呼吸,心跳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。躲藏的紧张感和偷吃的刺激混在一起,之前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,让我忍不住有些兴奋。我回头瞄了一眼佐久早,他恢复了一脸严肃的模样,目光紧盯着帘外,生怕我们被发现。
但是,实在是——
还没有吃够。
我悄悄抬起手,掏出一块藏在袖中的点心,伸到嘴边咬了一口,窸窸窣窣的声音惊动了佐久早。他察觉到我的动作,眉头皱了皱,低声警告我。
“小姐——”
“嘘!别出声!”我竖起一根手指,咀嚼着软糯的牡丹饼,嘴里含含糊糊地道,“你要不要再来一块?”
他似乎无奈到了极点,悄声伏在我的耳朵旁:“等出去再吃。”
我撇撇嘴,倒也听了他的话,悻悻地作罢。等外面嘈杂的脚步声远去,厨房恢复了安静。我与他挤在角落里,他佐久早谨慎地探头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后,才回头看着我,微微放松了些。
“走吧,小姐。”
“等等!”我伸手拽住他,“还没拿呢!”
他无奈地看着我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。
我笑了笑,捏起一块牡丹饼,小心翼翼地扔进佐久早手里的食盒。
“春天就是吃牡丹饼的季节嘛。”我轻声道,“以后的每个春天,你都要陪我吃。”
“好。”佐久早缓了缓脸色,也温和的应了一声。“我给你做。”
【佐久早圣臣】
春日夜宴,华灯初上。
金碧辉煌的厅堂里满是怜人弹奏的古典小调,而宾客们围坐在桌前,谈笑风生,觥筹交错。我通常会站在宴席一角,安静的维持着眼前的热闹。
我算不上是客人,我只是她的影子,仆从,武士。
或者说,是她赎回的奴隶。
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落在上席的那一位身上。才短短几年的光景,她便已经代替了从前年迈的家主而端坐在主位,衣袖宽阔,发髻高束,神情淡漠而从容。宾客们偶有朝她敬酒的时候,她才才会稍稍点头颔首示意。其余的时间,目光几乎落在宴席中央,没能聚焦,大概也不想看清什么。灯光洒在她漠然的眉眼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但也没能融化她眉间的寒意。
已经到了宴席的尾声,数不尽的精致糕点流水般的呈上来,混着一盘用白瓷装的,简陋又平凡的牡丹饼。它实在是显得太过格格不入,但它还是被呈了上去,呈到了她的面前。
我站在阴影里,心跳不知为何微微快了一瞬。
它看上去与记忆中没有什么不同。雪白的糯米团,包裹着细腻的红豆馅,上面点缀着梅花瓣,颜色淡淡的,映在雪白的瓷盘上。这是我亲手做的,按照记忆中的味道,一点点复刻出来。
果然,这盘简陋的玩意比任何精致点心都还要引人注目。已经有好奇的宾客看着这盘牡丹饼,在私底下窃窃私语着什么。这种东西对如今的她——如今的家主来说,实在太上不得台面。但她没有动手,其他人也不会动手。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桌上的牡丹饼上,眼神晦暗不明,指尖轻轻触碰着食盘的边缘,久久没有动。
大家都很有眼力见的没再敬酒,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她偏了偏头,似乎扫了一眼我站的方向。然后,她拿起了一块牡丹饼,并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将点心送入口中,缓缓地咀嚼着。我盯着她的动作,在咬下去的那一刻明显的顿了顿。
我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,这还是在那之后……我第一次做牡丹饼。
她的脸色很快给了我答案,女人眉心皱起,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复杂,像是咀嚼着某种极其陌生又恶心的东西,迟疑了一瞬后,唇角微微颤动,随即猛地将口中的食物吐了出来。
“……难吃死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我每一个字都能听的清。她把剩下的牡丹饼随手扔在桌面,顺带把那碟白瓷盘也悉数打翻,牡丹饼滚落下去,沾了灰尘。她只是撇了一眼便收回视线,眼神淡漠得仿佛在丢弃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。
“以后不要做这种东西了。”她拿起手帕擦了擦沾了馅料的手指,似乎一点儿都不愿沾上糕点的气味,语气带着疏远和讥讽,“一点味道都没有。”
我从阴影里走出来,指尖微微收紧,低头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抱歉,夫人。”我唤她,“我来帮您撤掉。”
弯腰、低头、匍匐在她脚边,将她丢弃的牡丹饼一一收回,每一个都细心的拍去灰尘,再轻轻放入食盒中,怀抱在胸前。有人讶异的看着我,但我并不在乎自己的自尊,小心翼翼地收拾好一切,我才退了回去,依旧在她身后等待。
对宴席来说,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。畅饮继续,宾客笑谈,歌姬轻唱。
但我什么都听不见。
我只是退到厅堂一角,低头看着食盒里的牡丹饼。
它们还是温热的,她不吃的话,味道也不重要了。
已经忘记宴席是什么时候散去的了,夜色寂静,春风拂过,庭院里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似垂落的旧梦。我喜欢独自走在回廊前,看见与从前无异、甚至更旺盛一点儿的草木,都能唤起我无数的记忆。我在她消失的五年间学会了制作牡丹饼的步骤,只是因为我的懦弱,没能在春天送给她。
没能履行那个承诺。
脚步在她的内阁门前停下,透过门扉,我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。
是她的哭声。
并不罕见。
她时常会哭,然后抓紧我的领子,让我陪她一起去死。
我愿意的。我愿意的,她想对我说什么都好,只要她还愿意把目光放在我身上,就算要求我趴在地上把牡丹饼吃干净,也没关系。
我站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。我不知道,为什么听着她的哭声,心跳却能渐渐变得缓慢而沉稳。仿佛被什么牵引着,我忽然有种想法,心有灵犀,还是灵光乍现呢,我不知道。我把那个食盒重新拿了出来,轻轻蹲下,将它放在门边,叩了叩她的门。
屋内细微的抽泣声停了停。门被轻轻拉开了一道缝。白皙的手指从门缝里探出来,指尖触碰到木盒的边缘,缓慢地将它拖了进去。门再次被用力的关上,她不许我进去。
没有她的允许,我不会再越界。
她也没有开门。
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门外,仰头看着夜色,月光如水,映在石阶上,透出淡淡的光晕。屋内的气声停了,只有细微的咀嚼声。
像是春夜里缓缓飘落的花瓣,温柔又脆弱,我这么想。
我用手接下一片花瓣,它幽幽地落在掌心。怀里还有最后一块牡丹饼,是她咬过的那一块了,我藏了起来,她多半没有发现,就算发现了也没关系。上面是沾满最多泥土的,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了。我只能仔细对准她咬过的齿印,一口咬了下去,期望品尝出她的味道。
红豆馅的甜味很快在口腔里化开,可吞咽下去的那一瞬间,却涩得发苦。
门内,门外,我们背靠背坐着。
味道,和记忆里的不同。
为什么呢?
我问。

留下评论